江南雪*

塞北花,江南雪。世上好物不牢坚。

夜访吸血鬼。

权志龙新染了个活泼明亮的橘色。这让他看起来格外单纯可爱,毫无防备的大笑的时候,看起来像一颗甜美坚硬的水果糖。但崔胜铉比谁都要明白这不过是权志龙一手营造的假象——他像个游乐世间的富家公子,不喑世事,无知到愚蠢。但他本人恰好是这一切的相反,除了笑容里尚且有几分真切,其余的不过是他的恶劣的小心思和作弄他人的手段。

他把每栋房子装成一模一样的风格。巨大的圆形铜镜、摆着蜡烛的旧烛台、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帘。他对每一个进入到他领地的鲜活生命抱以最真挚的问候,然后在这样每部吸血鬼电影中都似曾相识的情景里,在充斥着现代烟酒和淫靡的聚会里,一个个咬开他们的喉管,小心翼翼、万分怜惜的捧着他们的身体,让他们在漫长的恐惧中,渐渐失去生命。

崔胜铉无比的厌恶、反感。

他在冰箱里囤了大量的血袋,矜持而自律的睡眠、苏醒,然后坐在餐桌之前,把粘稠深红的血液,一点点送进干枯腐朽的身体里。他如常人一般工作、旅行、谈恋爱——只不过,永远只能上夜班,约会也只能在晚上。他对住在同一栋房子里,却放纵肆意的权志龙不闻不问,皱着眉忽略隔壁深重的血腥气,咬着牙克制身体之中的渴望,依然像个虔诚的教徒一样闭塞自己。

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和权志龙说过话了。

他们只有彼此这一个同类。权志龙十分的依赖于他——从前他们的关系没有僵化至此,权志龙总是对他说起百年前的事情。其实崔胜铉已经不太记得了,他的记忆早就被漫长的岁月消磨殆尽,只是在权志龙一遍遍的描述中,回想起零星的碎片。他在晃荡无垠的海上,身体仍被病痛所折磨,虚浮无力,神色苍白。然而那日的阳光却格外的好,他站在大船的甲板上,远望着发白的阳光和波光粼粼的海面,一切声音和画面都静止和远去。

“我就是在那时——我清楚的知道,我很想要你。你的眼睛里像藏着另一个海,风吹起你的头发,你浑身白皙透明,泛着光晕,像一个天使。”

“你知道的吧,如果我不这么做,你最好的结果不过就是病死在那艘船上。你数量庞大的财产会被那些粗鄙的船工瓜分掉,身体盖上白布,在一片假装怜悯的欢呼雀跃中被推进大海。”

而崔胜铉总是面无表情的回答权志龙:“我当然更愿意死在那艘船上,好过跟着你受这些折磨和痛苦。”

最开始,权志龙歇斯底里,企图用极端的疯狂让崔胜铉明白,他们是一同存在于底层深渊的蝼蚁,同生共死,崔胜铉在劫难逃。只是到后来,他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崔胜铉的冷淡和固执,也不再对崔胜铉的回答有所反应。他连仅剩的一点气势都渐渐散去,崔胜铉终于在他身上体会到刻骨的孤独和无助,深切到每一个细微处的疼痛和挣扎。


但权志龙终究是权志龙。

崔胜铉没有想过他们说话的契机会是这样的。

这已经是他和他的小女友失联的第八天了。别墅里的彻夜狂欢未曾终止过,那个隐隐浮现的事实逼着他不得不去面对。他在某个宁静的清晨踏入属于权志龙的领地,正好撞见满厅横倒、鲜血遍地的尸体,也正好撞见权志龙搂着某个惊恐到快要休克的女孩,仿如情人一般亲吻她的颈子,却大概只是把她留作早餐而已。

权志龙大概是一早就算定崔胜铉会出现,淡淡的抬头看了崔胜铉一眼,张嘴就咬住了女孩的颈动脉。崔胜铉抿紧嘴唇,看着那个刚刚还年轻的生命,渐渐变作一具干枯的躯体。然而这些尚不足以激起他的愤怒,直到他看到权志龙尾指上的一枚戒指——他送给他小女友的那一枚戒指。

“权志龙——!”

他咬着齿关,压着怒火,只是把权志龙压在了还布满血迹的沙发上。周遭混乱而血腥的气息让他眼红,他始终不明白,为何曾为人类,权志龙的人性却泯灭的这样干净。

“你杀了她?”

权志龙垂着眼,没有答话。他甚至没有对上崔胜铉的目光,只是舔着指尖未干的血液,橘色的短发细细碎碎的,半遮住他的脸。

他的沉默无疑是一种承认。崔胜铉在那一刻动了杀意。然而这张脸太过熟悉,他体内生出奇特的眷恋,阻挠着他进一步行动,他甚至希望权志龙出声否认,哪怕只是一句,他都可以把他原本沉稳淡然的样子找回来。只可惜,权志龙只是把视线静静地定在那一枚戒指上,俨然是对罪行供认不讳。

崔胜铉的大衣内衬里,有一把银制的刀。在他变作吸血鬼的初期里,权志龙教他杀人饮血,病态又美丽的亲吻十字架,然后用这把银制的小刀,轻轻划破了崔胜铉的脸颊。崔胜铉记得,那一刻从脸颊蔓延到全身上下的剧烈的灼痛感,让他几乎要尖叫。而权志龙轻笑着抚摸他扭曲的脸庞,那一道伤口慢慢在那冰冷的指尖下愈合,只留下一道无足轻重的血痕。权志龙舔去那道血痕,顺带把那把小刀放进他的口袋里。

那时候权志龙说,我们唯一的弱点——送给你,有朝一日也许会和同类打起来。

权志龙一语成谶,只不过崔胜铉所知所遇的唯一一个同类,也只有他而已。

第一刀下手的时候崔胜铉仍有顾虑。那把小刀轻易贯穿了权志龙的肩头,让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。但他似乎早已作足忍耐疼痛的打算,没有丝毫的挣扎,只是咬牙闭着眼,手背上的青筋突起,手指死死地扣住皮质的沙发。崔胜铉抽出那把小刀,没有多少情绪的权志龙让他更加失控,他的念头早已偏离最初,现在就好像故意在和权志龙较劲,明知这一刀下去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痛苦,却还想要逼他愈发狼狈和可怜——

第二刀,他穿透了权志龙的心脏。他清晰地看到权志龙的眼角滑出一行鲜红的泪水,却仍然不停顿地把刀抽出,捅进这个男人单薄的腹腔。这一次权志龙终于有了些反应,他抓住扎进他身体里的小刀,银制的刀刃迅速灼烧着他手上的皮肉。他看着崔胜铉,双眼通红,脸色惨白。

他的眼底全是黯淡和无措,三个刀口汩汩的流着血,浑身上下都染着深红,颤抖着看着崔胜铉。

他定是痛到极点。

已经够了。

崔胜铉收了手。然而权志龙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自己。他缓缓自腹部抽出那把刀,又在手腕上划了足够深的一刀。

“不想、不想杀了我吗?就这样吗?……杀了我,你就自由了……”

他把自己的手腕往上伸,慢慢贴到崔胜铉唇边。

权志龙一心想着死在他手下,意图表现的太过明显,反而令崔胜铉惊讶到无所适从。他看着权志龙因为大量失血而发抖,眼里却是坦然无畏的,他忽然明白过来,一把拂开权志龙的手腕。

“你想自己去死,放我一个人在这里,孤孤单单,永远怀着对你的愧疚生活……是不是?”

权志龙没有说话。他的伤口开始愈合,身体不再像刚刚一样因为虚弱而蜷缩。他扶着沙发的扶手站起身,走到高大的立柜边上,推开了立柜的门。女孩睡的很沉,手脚舒展地躺在空荡荡的柜子,面容恬淡而温和。权志龙把她抱出来,放到崔胜铉面前的长沙发上,又摘下了尾指上那枚本该属于她的戒指。

“我没有碰她。如果你想的话,你可以……我会离开的,你们可以一直在一起……”

“我不会这样做,”

崔胜铉摇头打断权志龙,“我不会这么自私,把她也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……”

崔胜铉轻轻抚过女孩的脸颊,神色温柔。权志龙知道自己心里有多少快发疯的嫉妒,但他也明白过来,他实在不该这样——崔胜铉的心只会为他的脆弱而松动,他的杀意只为他的苦痛而瓦解,崔胜铉永远都不会离开他。

*

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亲昵。狰狞的刀口尚未完全痊愈,崔胜铉亲吻着权志龙光裸的背脊,感受着他带着点窘迫和陌生的畏缩,双手滑进他的腿根,不容抗拒的往两边撑开。

他故意要弄痛他,尽管这种疼痛和刚刚的刀刃比起来不值一提,但从内到外扩散的钝痛仍然让权志龙颤抖。他的外壳仿佛全部化去,只留下最柔软的内里,摊开了任由崔胜铉蹂躏。

权志龙的身体仍然虚弱,到最后竟在崔胜铉的怀里昏睡过去。

他没来得及听到崔胜铉亲吻他额头时难得吐露的情话,只难得的,在梦里牵着崔胜铉的手,和他一起面对着一轮陌生而模糊的日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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